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咀嚼“贫困”

中国人民大学 法学院 郑海平

2006年10月18日14:46                             【字号 】【打印】【关闭
 

何为“贫困”?“贫困”何味?

事实上很难给“贫困”下定义,因为判断它的标准是相对的。我19岁之前一直生活在西北的一个小山沟里,那儿生活条件很差,但那时似乎并没有深刻地体验到“贫困”是什么滋味。只是在考上大学尤其是进入这个大城市后,对贫困的感受似乎蓦然间变得异常强烈了,可以列举一些直观的感受:当十年寒窗换来那一纸通知书交到父亲颤抖的手里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开心的笑容而是紧皱的双眉,因为几千块钱的学费对那些靠雨水和双手吃饭的农民来说不啻是“天文数字”;当大多数同学还对新生活“不适应”的时候,我为了生存已开始到处寻找兼职;每次家中打来电话,总是匆匆说一两分钟就挂断,尽管心中有一千个不情愿……

这就是“贫困”吗?不,至少不完全是。“贫困”的滋味很复杂,每个体验着它的人都可能有不同的感受。许久了,我慢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体味着属于自己的“贫困”……

咀嚼“贫困”,我懂得了珍惜。贫困意味着一定程度的匮乏,这种匮乏让我知道了什么是我应该珍惜的。当周末别的同学放松的时候,我却在上自习,因为我尝过打工的滋味,我知道青春有限,学习的机会有限;吃饭穿衣这些方面,我从来不曾与别人攀比,因为我知道即使是许多同学抱怨“难以下咽”的那些饭菜,也比家乡的饭菜好一点(当然只是从科学的营养价值的角度考虑,不涉及情感);每次吃饭我总是将餐具中的最后几粒米也吃完,因为我从小就体验过“锄禾日当午”的滋味,深知“粒粒皆辛苦”……勤奋俭朴的生活习惯,已经成了我生命的底色,纵使今后生活条件发生变化,这些习惯怕是一生也不会改变了。

咀嚼“贫困”,我学会了感恩,学会了关爱和快乐。贫困压榨下,我们有时候感受到的不仅是物质的匮乏,更有精神的干涸;倘若这时候有人给你一点哪怕是很小的关怀和理解,你都会有天降甘霖的那种感动。这是一个宽容的城市,一个充满关爱的地方,许多和我一样的贫困同学都得到了关心和帮助。生活中不可能没有风雨,当风雨中有人送给我们或者借给我们一把伞的时候(或许那并不意味着我们不会被淋湿),我们应该感激,应该相信美丽的彩虹终将在天空中出现。因为有这种感激之情,我的天空不再是一片灰暗:我学会了微笑,因为我发现当我向别人微笑的时候,别人也同样对我微笑;我学会了宽容,因为我发现所有的误解最终都会烟消云散,善良的人永远是多数;我也努力去关心别人,因为我发现这样做的时候自己也很快乐。有时候想,“倘若不是因为贫困,或许我就感受不到生活中有别人的关爱和理解是多么幸福”,或许有点自嘲的意味,但却是真实的。

咀嚼“贫困”,我收获了坚强。有一天下午我干活的时候被一位同学看见了,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关心,他问我“工资”多少。我犹豫了半天后如实地告诉他。只听到“啊”的一声,他张着口半天说不出话来,那种吃惊的样子真是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知道他毫无恶意,但当他离开的时候我真有一种要痛哭一场的冲动。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我从来没有因此而掉过一滴眼泪。往往是在这样的时刻,我便想起家乡的小草——山坡上的土地很贫瘠,尤其是连年的干旱,树木根本不能生长,但只有那些小草,总是每年都长出来,无论多么矮小多么柔弱。许多年了,就是因为那些小草,山坡上的土壤才没有被风吹走,也正是它们养活了村子里的许多羊……我坚信,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出来的小草,即使在没有泥土的城市里,也同样可以存活,而且可以为灰暗的城市增添一份绿色。

咀嚼“贫困”,我少了些轻浮和狂傲,多了些对现实对人生的思考。“贫困”是沉重的字眼,那种感觉只有身处贫困的人才能真正理解。因为贫困,所以需要做一些别人不大愿意做的单调而乏味的兼职工作,这时候往往不需要说什么话,只是麻木地重复着那些简单的动作,默默中似乎直面着生命中那些最沉重的东西……“可以活得很卑微,只要不是卑鄙”,不知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抑或是自己的“名言 做那些单调的工作或者一个人慢慢走着的时候我会忽然想起这样的话,似乎由此可以得到些许安慰和鼓励。

咀嚼“贫困”,我感到了责任。贫困是深刻的,它会在一个人的心灵最深处留下一些永远抹不掉的印记。其实能够上学,我至少已经有了一笔不菲的“投资”,与家乡那些早就辍学的同龄人相比也许已算不得“贫困”。但我仍然惦记着这两个字眼以及在它们背后的我所见到过体验过的一些情景。常常有这样的时候,我独自一人坐在高楼向顶部,默默地向远方张望:破旧的院落,矮小的房屋,父母额头深深的皱纹,两千多年未变的“二牛抬杠”,那些一年也洗不了一次澡的人们,那一双双对着学校大门张望的渴求的眼睛……这时候,仿佛听到了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呼唤。我所面对的,已不再只是一个人的贫困。感觉就像是在烈风中行走,但我不会迷失方向,那呼唤将永远指引着我的脚步,永不停歇……

每一个黄昏和深夜,我依然在默默地咀嚼着“贫困”,让所有的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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