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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事有话说(二十五)郑新蓉《聊一聊教育的那些“老理儿”》
发布时间:2020-11-16 14:11

中国宋庆龄基金会理事 郑新蓉

  这些年,教育由小学科变成大学科,一是因为国家富裕了,凡是对人类教育知识有所精进的学人都以学科的方式被养起来了,这也是国家步入现代化的“必然要求”。再者,教育几乎成为每一个家庭的核心议题,尤其是“优质教育”,不仅关乎“功名”,而且直接与世俗社会的“利禄”挂钩。于是乎,各式各样关于“培养”“办学”“成才”“择校”的理论说辞、国际比较、名家宝典以及实践秘诀都有很多拥戴者。教育这个朴素事儿,就这样轰轰烈烈走向了至深至奥的“专业”和“科学”大道。

  其实平心而论,只要稍稍超越“择校”“升学”“就业”等界限半步,大脑里暂时屏蔽“发表”“创新”和“职称”,我们都可以喘一口气,扪心自问:教育有这么复杂吗?

  八十年代,我应该是国内拥抱浪漫教育理念--儿童中心--的第一批学者和家长。今日才得以由果及因地自问:为何被抽象美好的教育理念迷惑了多年?原来它可以满足自己虚幻的趣味,也可以心安理得地不为教育负起真实的责任。在美好而虚幻的理念下,一代代的孩子摇摇晃晃地走进学校,被“先进”的教育理念裹挟。新教育所向披靡--唯独不敢与“分数”和“升学”过招。师长们发现孩子似阿斗扶不起来了,才追悔莫及。放任“天性”“自由选择”“快乐”,换来的是孩子们并不自由,也不快乐,还不自主!最后接盘的只能是无力的家长和残酷的社会。

  教育,是经验和历史的学问,读教育的书,就是看前人的“教育经验”,悟日常生活的“老理儿”,是积累和反省个人的教育经验。

  一、孩子的天性

  教育是件朴素的事情--让新生儿(代)适应这个竞争又文明的社会,让他们通人性、知尊卑、能够运用符号和工具,习得思维的可表达性和可沟通性,活出人己满意的样子。其过程是对人与生俱来的“天性”加以取舍,或扬或抑,经由意志品质的培养,磨练其心志。于是乎,教育必然是“苦”和“艰”,克服“不忍”之心的事情。“不忍”是指不愿意孩子吃苦受罪、违背天性。师长克服“不忍”之心,才能获得教育的理性。如果不谈教育,儿童的一切天性都是“可爱”的,让人开心的,而真实的教育却不讨喜,需要打磨“天性”中的“岔枝儿”和“愚顽”。儿童是随喜随乐的精灵,然而识得人类符号、培养一种技艺、训练抽象思维、专注一门知识都意味着要压抑儿童这种随喜随乐的动物天性。教师被喻为“园丁”,就是要取材剪枝,因材施教。

  人们对“天性”的推崇,得益于日渐富裕的生活和开放的视野。半个世纪以来,经由吃苦而走向富裕的一代师长希望教育更温柔、仁慈和甜蜜,同时又野心勃勃地希望孩子更加成功成才。他们希望通过对“天性”的呵护与科学的教养来柔化教育的刚性规律。当然,那些还在翻身路上普通劳动人家仍然贴近教育的刚性道理,他们处处寻找严格的学校和严师,把严厉的应试教育看成“吃苦”、抽“赖筋”,他们仍然相信“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个看似粗俗,实则藏着教育真谛的“老理儿”。

  教育的目的是去芜存菁,任务之一是打破孩子原始的(自然)的无意识状态。德国哲学家康德眼里,教育不外两件事,规训和教导:规训针对儿童动物性,宜早不宜迟,教导才能随后,达成人性养成,包括在教育教学中专心致志,保有单纯的目的。避免让孩子们仅仅基于兴趣、快乐而肤浅地猎奇,而要运用毅力和专注去学习去探究,也就是老话说的“刻苦”“专心”“学习贵在坚持”和“严格要求自己”。可惜,现在的老师很少在台面上大声并坚定捍卫这些原则了。

  二、兴趣、快乐与尊严

  “天性”被推崇,皆因有了“兴趣”“快乐”和“尊严”三大金刚加持。如今儿童教育理论也有点意识形态化了。“兴趣”的广泛和移动,是动物、儿童甚至成年人持续终身的“天性”,虽然兴趣是成长和教育的生长点,但其本身不是教育。“兴趣”天然是和“快乐”结盟的,于是怀有“不忍”之心的师长乐见这两者如此和谐,以为这便是教育的佳境,大人孩子都乐得轻松,还能成长。

  “快乐”其实是与当代儿童生活的闲适和慵懒相关的。现代家庭中,由于物质富裕、科技助力以及父母的“不忍”,孩子可以少吃很多生活之苦,快乐地满足口腹之欲和感官之乐,骨肉身心却很少经磨砺。殊不知,学习之外的生活越是随喜随乐,学习就越不快乐;在学校,如果快乐学习也成“律令”,教师便开始无所适从,随后改弦更张,例如降低难度,学着哄每个孩子开心。成年人就是这样学会用快乐收买兴趣,用兴趣连动学习,即使不学也打发时间,长此以往,错过对儿童成长剪枝儿和磨砺的最佳时间。即使推崇儿童中心的祖宗杜威先生也深知:兴趣其实是需要工作,通过苦役与贱役来实现,在这种付出和努力下,兴趣才能持久,也才有可能跟责任结合,成为内在动机。

  “尊严”是与儿童的“皮实”“坚强”相关的。心智和身体没有经历磨砺,也就是老话说的“经风雨、见世面”,“尊严”就很脆弱,脆弱又带来师长更加小心翼翼的呵护,于是“教育”的空间就益发被挤压。学校和教师空间充满“快乐”“兴趣”“尊严”的五彩气球,教师一不小心挤爆了任性的气球,就造成“伤害”和“事故”。教师小心翼翼,使不上教育的功夫、行不了教育的事,这是很可惜也很遗憾的。比如讲课,重要复杂的概念反复讲,或要求学生字正腔圆地背诵,不过分将就学生的兴趣、不讨好学生,从长远来看,对学生都是有益的。人性可向难,也可随喜向易,为师长者须明白,凡事让新生代随天性、逃避的教育规律和社会规制,大凡都算是“偷奸耍滑”,对己对人不负责任。

  教育是一桩传递人类文明的事业,在苦与乐、深与浅、难与易、精与粗、痛苦与快乐之间潜行,有张有弛。后者通常是间歇,是放松,而前者是本质,是进步。

  三、不可言说的教育

  “不可言说”,其实是教育的最大秘密。家长者的“言”,常常是浑沌饱满的个人经验,与具体成长情景交织在一起的,是子代几乎“听”不懂、也不愿意听的。教师的“言”,若是只传递知识和信息,自然可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但涉及对学生的心性和行为引导,“言”其实是最深的功夫。更多的应该是“言在内心”,即明晰自己的教育意图和策略,而不是一股脑地讲自己的用心、好意以及原则的准确性;师长都要有孩子“可能听不懂”、“可以听不懂”的预判,不然教育就简化成了“讲道理”了。

  不被理解的教育意图是最深远的,教育的具体任务可以告知学生,但百年树人的教育期许是深藏在教育者心中的,不可随时言表。教育是持久战,无论在家庭还是学校,都不要以取悦孩子为本,实时而教,相机而行,明明知道孩子当下的不懂事、不明白、不领情,也要坚持你确认的教育主张。身为师长,切忌把“为了你”“为你好”挂在嘴边。切记,让孩子感受父母和教师的辛苦,并不是真正的教育。即使孩子健康成长、成才也不等于他就懂教育了,更不一定理解师长的教育苦心,除非他也开始承担教育的责任。

  教育的境界在言谈举止间。顺手的,就是顺心的;偶然的,就是必然的;无意的,便是深意的;心里话,都是无言的。言辞是惠而不费的东西,是最容易暴露人性的虚伪和浮华的。话太密,便没有教育意义。用心的教育,必然是立足于身教和时机。

  如果说教书育人是真谛,识材雕琢的教育功夫或学问,为了识才,需有许多知识和判断:察先天与后天的毫厘,识英才和木材之用,辩动机与天分强弱,掂情趣与使命的分量,把文弱质野之调和;为了雕琢,师长们得装备十八般文曲武艺,需巧用言教和身教,善做白脸和黑脸,换温室和旷野之景,调竞争、互助和探究之氛围。

  教育中考虑孩子的感受和方法,是为了教育的发生,而不因“儿童权利”或“教育快乐”的信条。教育不是“服侍”皇上或皇太子。取悦自己和他人的工作和教学都是虚浮的,不琢痕迹也不成型的。

  今天的教育场上,到处都是教育的言说:教育专家在讲、名师在讲、名校长也在讲。我常常疑惑,教育的“无言”去哪里了?能够讲出来的“教育”,要么事倍功半,要么甚至看似推销商品的广告。我深知,千千万万践行教育的人,是没有太多时间到处“游说”的,为师为亲多年的经验告诫我们,教育之理如天机,一说就破。

  四、“尊师”不易,严师更难

  时代在变,最大的变化是学校的“严师”少了许多,在介绍优秀教师那些眼花缭乱的说辞中,很少有“严格要求学生”这一朴实和传统的标准了。师不严,道不尊。把“道”理解为成长之道,就是按教育之规教育孩子。正如黑格尔所言,教育的过程是使儿童从自然的个体成长为国家公民的过程,它通过对儿童自然性的去除和个性的改造而使儿童获得普遍性的伦理规定。

  因此,尊师的原则是教育最为内在的律令,在现代社会当教师不是“神”的情况下,教师依然还是约束者、困难的发包人,即逼着孩子“跳一跳”的“严师”。“严师”多,是社会的幸事。真正的教育是在尊重和信赖中发生的,它意味着:

  ——对孩子负责,就必须做无名英雄或沉默者,孩子受益了也记不得你的作用,真心为孩子,必须不计得失;

  ——教育,具体到行为,就是“严格”“狠着心”“婆婆妈妈”“不留面子”,甚至是在冲突中进行的,堪称“心灵肉搏”。无论为师还是为亲,教育者通常是单方面束缚自己的“不忍”,不言放弃,哪怕疼在心里。

  ——教育,本质上是希望把人生得失的一切经验教训传给下一代。爱之深、教之切,方法不外是“言传身教”。教育不是表演,通常是切肤之情,咬牙之痛,更不必取悦。

  ——教育,是一桩“先入为主”的事情,即要先讲清是非黑白、正确与错误,让孩子在相信与实践中慢慢领悟。在互联网时代,黑白界限模糊,清晰明确地“判断”成为教师最高境界、最难的智慧和品行。“判断”,是把握世界和人生一种自信和勇气的表现。“判断”,不是在规则和律令面前说是或不是,而是要在没有是非黑白、复杂纷乱的情况下果断行动并简洁言说。

  遗憾的是,当资本的权威性收买了学校的尊严,择校、择师市场弱化了教师权威性。在知识和技术传递可以购买的时代,人们便以为教育和教师是可以如商品一样选择和购买的了。在没有严师的时代,严格的家长更是罕见,这与讨伐“原生家庭”与“儿童圣神”的浪潮此起彼伏,遗憾的是成长起来的新生代几乎没有为父母和老师辩护的。

  五、教育是一项庄重的托付

  教育者往往能体验人类最复杂的情绪和情感,例如“求成心切”,例如“恨铁不成钢”。教育使人获得最大的解放,然而解放不是放纵和全然放手。解放的前提是适度的压迫和压力,是自我的向上飞腾,也是引导成长中的“自我”踏出一个又一个坚实的脚印。

  浮华时代,教育仿佛什么都有:分数、升学、才艺……然而就是不见心性。如今,不见心性的父母和同样不见心性的教师相遇了。学校仿佛只需要加工与分数相关的大脑和部分感官,脖子以下的部分都交给法律、欲望、暴力和冷漠。而家长则成了学校与教师的客户,是教育的监督员,提出自己五花八门的教育需求。儿童并不是被郑重托付给学校和教师的,他们只是去享受父母购买的教育服务,因此很难心服口服地接受教师的教育与管教。教师则是小心翼翼的教育员工,在客户要求、单位绩效和个人生活中苦苦挣扎。

  原子化的社会里,人们信任和依赖常常限于家庭,而对家庭之外的世界既无知且不信任,这是教育者要面对的最大的“真实”和“普遍现象”。不敢做“严父”的家长一方面急于寻找替代自己“严格要求孩子”的老师;另一方面,由于“儿童圣神”“教育市场”等教条,社会不再把教育看成是家长对学校、教师的一种庄重的托付。

  为什么当代家长通常是一味否定自己过往“教育的历程”,很少挖掘珍惜自己的“苦难”童年及“苦涩教育”的成长价值?为什么上一代人的教育经验都成了负面的分水岭?今天,无论经济背景如何,独生子女家庭的父母会把孩子当宝,学着高期待、高关注、高投入养育,也逐渐培养出高需求、高脆弱性的一代孩子。究其原因,也恰恰被保护得太好,孩子便没有更多勇气和反击能力,也不敢挺身而出为自己辩护,孩子们只能活成父母想要或自己舒服的样子。

  知与信,是人性和社会架构的根本问题,也是教育的实质。信的世界是安全、简洁的,也是有爱的,不信的世界是质疑和惶恐的。“信任”包含着亲-师教育共同体对“知”的确认和对“行”的承诺。

  对儿童或学生而言,没有“亲其师信其道”的安全系统,是不可能求知和成长的。家长和学生对学校和教师心存猜忌和怀疑,达成不了求学、求知和求仁的教育效果。教育的核心是“未知”,一是指教师为学生创设“未知”环境,二是指教育本身具有因材施教、教无定法、且行且看的策略,具有艺术般的未知和不确定性。从这个意义看,学校就是教育家的试验场,家庭教育亦然。如今,家长看似越来越重视教育、更愿意联系教师,愿意走进学校、走近课堂和孩子的书本。即便如此,我心却越是紧张:担心信任缺失,托付不再!教育的托付包含尊重和信任,学校内外的成年人如果是彼此防范、裹挟、压迫甚至清算,教育便不复存在。家长、教师和孩子就再也没有关于学校的美好想象,再也没有超越功利的关于人生与人性的任何空灵飘逸了!这样的家长抑或教师,孩子们是不会走近的,真正教育亦不会发生。

  六、静看花开与花不开

  教育就是等待受教育者抵达你的年纪、任务情景和知识结构才能显现的事情。换句话说,教者的困惑,可教不可化之;化之,少则十年树木,木直不究因,观之,师者窃喜。

  每个孩子有其自然成长的空间与节奏。教育是把“想做的”和“该做的”水乳交融到一起,把个体和人类的知识、信念以及命运交织在一起。今天,我们对教育的不确定性感到焦虑,是因为我们生活在瞬息万变的社会,但如果我们能够辩证地看到“万变不离其宗”世界和人性,或许我们更能认识教育真谛。新生代的健康、茁壮、机敏、负责任、坚强,以及教育的基础性、长效性、全面性是大局,立于此,眼前的“拼杀”“挫折”“退步”以及“速成”,便有了“精进”和“放下”两种调式的变奏曲,于是,教育和生长便在“柳暗花明”中展现其全部面貌。

  教育是成与败、得与失、美丽与风险并存的事情,每个世代,都有失败或不称心的教育苦果。教育的科学可以通过书本学习并理解,但教育的“老理儿”,却要亲历亲为后才悟得出来。我也深知,教育的道理在社会的哈哈镜里会变形:今天的教育有“消费品”的模样,花钱可买,教育也有“投资”的意味,希望只赢不输,只赚不赔。我们应该回归朴素至简的“教育即成人”,明白成长往往伴随着幸福、欣慰、痛苦,甚至残忍。

  我敬重且佩服这样的年轻人,他们刻苦学习,努力工作,负责任地成家立业,不畏生计和事业艰辛,不畏生养、教育和孝顺的劳累,从容坚定。因为这个时代,年轻人获得了太多的“权利”和“自由”,也就有太多的人生陷阱等待他们,能够认同工作、学习、生产实属不易,这是教育之果。

  教育通佛理,普渡众生,更渡有缘人!

  参考书目

  《杜威教育论著作选》[美]]杜威,赵祥麟、王承绪等编,顾岳中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81年。

  《是什么带来力量--乡村儿童的教育》,卢安克著,北京出版社,2018年。

  《教养的迷思--父母教养方式是否能够决定孩子的发展》,上海译文出版社,2015年。

(作者:郑新蓉  供稿:理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