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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事有话说(二十三)邓立《深山时尚——我和苗绣的故事》(完结)
发布时间:2020-10-22 08:46

九、第一次有了独立银行户头的苗族姊妹们

  2015年,我们女性性福基金已经开始在苗寨第4年的工作了,经过前三年的努力,能明显地看到寨子里妇女们生活在一点一滴地发生变化,这些变化并非一夜之间,而是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2013-2015两年多时间里,我们扶持的村寨由原先的3个发展到了6个,新增加的了猫猫河、梅香村、大寨村。猫猫河村也在巴拉河流域,与季刀寨步行不过40分钟,他们非常羡慕苗绣给季刀寨姊妹们的生活带来的变化,一直也希望有机会参与其中。2013年底,我们先在猫猫河村开始了苗绣培训,因为属于同一个支系,也同样教授绣娘们双针绕线绣。绣娘李敏很快便脱颖而出。

  李敏是嫁到猫猫河村的媳妇,她心灵手巧从小就喜欢绣花,却被丈夫认为是贪玩。因为没有人穿手绣的衣服了,这个曾让苗族姊妹们无比自豪的手艺被当作是不务正业。村子里的年轻妈妈们生完孩子好多都离家去南方打工,可李敏不愿意去,她生性害羞、内向,又恋家离不开孩子。全家人都靠着丈夫给别人打零工和她耕种的几亩薄田生活,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而每每看到人家夫妻俩一起出去打工,挣钱回来修房屋买家具,李敏就觉得很内疚,她觉得是自己没有用,没有办法给家里“找钱”。

  苗绣培训到猫猫河村后,李敏第一个报了名,而且第一次学习双针绕线绣的她就拿了全寨子第一名,当她领了800元奖金回家后,丈夫很吃惊,不明白她这样“耍到起”(玩儿),怎么还能挣钱。经过两三次培训,李敏的技法突飞猛进,针法之细腻缜密完全不输季刀寨最优秀的绣娘婆婆。到2014年第一次接订单时,她得到了全家的支持,“我嫁过来七八年了,第一次吃完饭孩子爸爸说,你不要洗碗啰,赶紧去绣花。”那次订单李敏做得又快又好,一个月就拿回家3000元,丈夫婆婆对她都刮目相看,之后只要她绣花,丈夫就主动承担起喂猪洒扫的家务,让她专心刺绣。

  苗族千百年来形成的习惯是女人操持家里家外的一切劳作,包括种地、养猪、做饭、洗碗、洒扫、照顾孩子和老人,男人要么外出打工,要么只在推犁翻地、秋收和家里盖房子的时候出力,可以说女人包揽了日常她们能做的一切,只有在需要重体力活儿的时候男人才会上场。你也可以说这是男女不平等,但的确是苗人千百年来的家庭生活法则。记得2015年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官员第一次跟我到苗乡,看到这个情形,觉得非常不公平,计划在苗绣培训的同时,给妇女们普及男女平等的观念,要求丈夫在家分担家务,减轻妇女劳作的压力。

  想法是好的,却被我阻止了。我觉得作为苗族千百年来形成的家庭习惯和分配方式,已经达成了一种平衡,虽然不合理,也不能简单生硬地把问题拽出来,而是要帮他们找到顺理成章、以柔克刚的解决方式,毕竟两口子过日子,不是1+1=2这么简单直接。作为外部力量,我们只能慢慢渗透影响,在帮他们找到解决方案的同时、打破原来的平衡,而不能生硬干预,只管挖坑不管埋。

  我们的苗绣培训与订单在李敏家引起的变化,也在润物细无声地影响着千百个苗族家庭。总体来说,苗族的丈夫们没有北方男人那种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的观念,因为闭塞和经济结构的特点,延续千百年的家庭工作分配模式,并无不妥,而苗绣让女人获得收入,从现实生活层面打破了原本的家务分配结构,没有人去找他们谈判或者教导,为了整个家庭过更好的生活,苗族男人顺理成章地分担了女人的家务。

  记得2015年我参与了一次在猫猫河的苗绣培训工作,绣娘们都聚集在一起听老师讲图形与配色,临近中午我从课堂出来吓了一跳,外屋半露天的厨房,七八个男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忙活着,有的在洗菜,有的在砍肉,还有的在洗碗。我看到一个爸爸在满头大汗地招呼着四五个小娃娃,问道:“都是你家的?”

  “这是他家滴,这是他家滴,”他指着正在烧火和淘米的那两位大叔,然后歪了歪身子,背上花红柳绿的背扇里有个1岁左右的小孩儿,“这个是我的,他妈跟你们绣花去喽,我们来搞后勤嘛。”

  他眼观六路,一边说一边身法矫健地拉住了一个正要打弟弟的小男孩儿:“他们煮饭,娃娃都交给我看。”

  看着眼前这个场景,哪里还用让绣娘姊妹们回家跟自己的老公谈话做家务呢,平日里只管喝酒晒太阳的男人们家务活也干得很出色呀。

  我们的苗绣培训刚开始的时候是给现金,每次几百元,绣娘们签字、摁手印、交身份证复印件,每一张资金收领的单据上还同时有村领导和村会计的签字,力求分毫不差。可订单下来后金额较大,再用现金的方式就不方便了,就让绣娘给银行户头,我们转账。但没想到就这样一个银行户口,在绣娘和村寨里掀起了轩然大波。绝大部分绣娘从没有过独立的户头,她们习惯了有了一点钱马上买米买油就用完了,稍有结余也是交给丈夫保管。很多绣娘问我们打到老公或者父亲的户头上行不行,我们说不行,因为公益项目的款项要经得起审核,必须是到受助者的个人账户,账户和身份证姓名能够对的上才行。

  为这个银行户头,宋基会的韩晓军老师磨破了嘴,终于说服绣娘们。而很快又发现离村寨最近的集市根本没有银行,只有农村合作信用社,韩老师又反过来说服地方政府的办事人员,不要太教条,只要是国家认可的金融机构都可以,不一定非得要银行,农村合作信用社离绣娘们紧,十天半个月下山赶一次集,顺便就把钱取了,难不成还让大家每次跑县城的银行取钱吗?

  两边都说通了,又组织大家去镇上办理了开户手续,第一笔钱很快打到了绣娘账户上。“别看让她们开户的时候嫌麻烦,等真的拿到了第一笔收入,很多绣娘都高兴极了,还有人跟我说,‘韩老师,有了这张卡,我们以后可以存私房钱了’。”韩老师事后笑逐颜开地告诉我。

  想起几年前在一篇文章重读到,法国女性是一直到80年代才争取到了个人的独立银行账户,难以想象吧,那样讲究平权与女性独立的国家,女人居然一直不被允许有个人账户,可是,经济独立的女性,才有可能谈论精神独立与人格独立,否则一切终将是空中楼阁。幸运的是,我们大山里的绣娘以两三年的时间就走完了法国女性从“二战”结束到80年代初,30多年的奋斗历程,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十、与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合作的绣娘能力建设,开启了苗绣市场化的可能性

  女性幸福基金在经过三四年的运作之后,越来越成熟:技法培训、恢复一两年后,开启商业订单,形成一套良性的自循环;可对于最早开展苗绣培训的三四个村寨已经不能满足于这样的单一模式,我希望找到一条更理想的方式,让绣娘们彻底离开基金会的扶持,依靠互联网不用走出深山,也能和外面的世界接轨,在市场上去试炼。这时候,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的加入给予我们很大的支持。UNDP的首席新闻官张薇是我很多年的好朋友,4年前我开始做苗绣的时候,她正在做云南楚雄地区的彝绣保护与传承。启动时间差不多,我们俩开玩笑说可以比一比,5年之后看成绩。4年多过去了,张薇很坦率地告诉我,在楚雄的工作不尽人意,原因种种,但她准备终止了,希望可以总结经验教训,加入我们的苗绣项目。

  我当然是求之不得。

  从2015年7月我们开始商讨此事,来回磋商,历经了七八个月的时间,后来双方都告诉我,这是他们第一次签署这样的合作协议,大家都有很多不能打破的规矩,为了这次合作,各自都做出了让步。一直到2016年3月初才正式签署了为期3年的合作协议。基本原则是,UNDP在3年内有300万资金注入女性幸福基金,一部分用于传统的苗绣技艺培训保护,另一部分用于绣娘的能力建设和刺绣小组的组织建设。

  在我们过去5年的绣娘培训中,有些村寨在技艺培训的同时,也开始了早期的绣娘小组的建设。比如展留村在龙女三九的带领下建立了自己的一套刺绣培训和订单管理流程,每次接到订单后,几个刺绣骨干会先开小会,商讨订单完成的难度、时间和成本,然后由一位最会算账的绣娘和村会计一起核算出比较合理的报价,再交由大家商议--报高了怕客户跑了,报低了又怕大家辛辛苦苦挣不到钱。如果来回商议都争执不下,最终由龙女三九拍板,大家都信任和尊敬她,但这个商讨的过程必须有,得让绣娘们知道这个报价是怎么来的,大家心里都是透明的,干起活儿来才敞亮。

  UNDP在全球都非常擅长可持续发展的建设,这其中有一个好的乡村组织建设,是可持续发展的关键。从2016年开始,连续三年,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在我们的项目村寨工作,帮助大家建立绣娘合作社,学习自我管理的机制和流程。

  可以说中国宋庆龄基金会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已经是我见过最有责任心和有效的工作团队,项目官员韩晓军老师每个季度最少去村寨一次,凯里市文产办刘睿主任亲自负责实施,宋基会与联合国各派一名志愿者在乡间工作,每个月都会到村寨开展各种活动。即便如此,每个村寨我们每个月也就能去三四天,真正的村寨组织工作还是要靠绣娘们自己。

  现在苗绣工作开展的最红火的村寨都有自己的带头人:展留有龙女三九,季刀有陈琴,猫猫河有李敏、梅香村有顾兰花,他们生活在自己的村寨里,姊妹们有任何问题都可以互相讨论协商,有困难了,也由她们来和我们沟通对接。她们是我们乡村工作真正的基石。

十一、变数重重中焕发新生

  从2011年开始,我的生活中最重要的三个角色就是职业女性、母亲和公益志愿者。切丽.布莱尔曾经说,她有时觉得自己像一个玩儿抛球游戏的杂耍小丑,总想接住掉下来的每一个球--事业、婚姻、家庭、自我,但常常有力不从心的时候。这大概是每个职业女性的感受。

  还记得有一年要陪联合利华去黄平县大寨村举办捐赠仪式,可两天前我刚刚从洛杉矶出差回来,儿子粘着不想让我走。我们有个约定,妈妈1-2天出差可以自己决定,超过3天就要得到他的批准。前一晚,我拿出了苗寨小朋友们的照片跟他一起翻看,告诉他,妈妈是去帮助这些小朋友的妈妈们,要跟你请3天假,如果你可以批准妈妈的假期,就等于你也帮助了这些小朋友们,算是我们的小志愿者。

  儿子被“高帽子”带过非常高兴,“一时糊涂”就批准了我的“出差申请”,并表示:“他们冬天都光着脚,把我的鞋子带去送给他们吧。”

  第二天我赶早班飞机,7点整在机场安检的时候忽然接到了儿子的电话,他声嘶力竭地哭喊:“妈妈你回来、妈妈你回来……”原来睡了一觉醒来之后,“高帽子”的作用消失了,他醒过味儿来:“我就想要妈妈陪我……”

  被儿子的哭声搞的失魂落魄的我在机场安检处丢盔弃甲,把手包、大衣都扔下,一边在电话里安抚孩子,一边晕晕乎乎往前走,结果机场安检处工作人员追上来,把我遗失的东西还给我,很吃惊地看着我问:“您没事儿吧?”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泪流满面的。

  时尚主编本身就是一个高强度的工作,如果说这方面,我有一支超强的团队能帮我部分分担,公益项目的合作都得是我本人出面才能达成,做公益和做母亲,都是别人无法替代我的角色,我努力做着平衡--儿子从很小开始就跟着我一边去巴黎看秀,一边去苗寨和小朋友玩耍,让他看到两个都是真实的世界,也让他理解妈妈究竟在做什么。

  我也很清楚,早早晚晚他们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孩子长大要学会离开妈妈独立生活,公益项目如果一直停留在扶持阶段,也不是一个健康的循环。而我最先告别的是服务了20多年的媒体行业。

  2016年是我在嘉人工作的第15年,也是最后一年。

  2016年9月,我们受中国宋庆龄基金会和凯里市政府的委托,又在纽约时装周做了第二次展览,从操作层面,对我们来说当然比第一次容易很多,团队小伙伴依然非常努力,2年前负责巴黎时装周的蔡菲已经离开嘉人,跟随先生移民到了美国并就在纽约读书、生活,这次又成为我们纽约展的志愿者,忙前跑后,一如既往。活动依旧非常成功,只是小伙伴们都知道,这也许是告别秀了,因为集团新领导层对公益项目的包容度没有那么高。

  这一切也都好理解,这个公益项目起源于时尚媒体最蓬勃的年代,而后来纸媒式微,大家都在发愁收入,要依然能保持一个积极的心态来顾及公益事业的确很难。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精神还是要建立在物质丰饶的层面上。

  从2011年到2016年,女性幸福基金和嘉人合作了两期一共6年,到2017年2月期满。结束前宋基会发了正式文件询问合作是否继续,新的管理层对此事并无兴趣,遂终止了合作。

  而对苗绣手艺和公益事业怀有极大热诚的我,决定以“中国宋庆龄基金会理事”和“女性幸福基金”发起人的身份,继续来为这个公益项目工作。这个项目对我来说就像自己的另一个孩子,看着她出生、长大,如今已是亭亭玉立,我也很愿意继续呵护她成长。

  2017年10月,爱马仕大中华区总经理曹伟明先生找到我,告诉我一个消息。爱马仕全球公益基金将于2018年第一次向法国以外的国家捐款,用于支持提升妇女儿童福祉的项目。曹伟明先生觉得女性幸福基金这几年的工作非常符合他们的要求,鼓励我报名参选。

  当然,他也告诉我,因为爱马仕是向全球征集项目,竞争非常激烈。

  正好年底央视纪录片频道的编导希望可以拍摄关于我的苗绣公益片,我便利用这个机会收集了更多的素材,为争取爱马仕基金的扶持做了积极准备。

  2018年3月,我第一次呈报了项目,4月得到通知,让我去上海爱马仕总部向公益委员会做项目陈述报告。

  我自然不敢怠慢,虽然新工作非常忙碌,我还是买了机票当天往返上海。

  那天我的报告和纪录片播放都给爱马仕的评委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其中有人问我:“除了资金支持,你还希望得到什么?”

  我说:“当然是作为全球最顶尖的时尚品牌对项目的加持,可以给与我们的苗族绣娘在设计、管理、销售等全方位的培训和支持,这才能真正让我们的苗绣形成可持续发展。”

  两个月后,曹伟明先生通知我,我们作为中国两个候选项目上报了巴黎总部,当然另外一个项目也很不错,是一位法国慈善家在中国少数民族地区帮助失学儿童,已经在中国20多年了,还得到过法国总统奖。

  怀着忐忑的心情又等了20天,终于收到了来自巴黎的喜讯,爱马仕全球慈善基金决定把他们在海外的第一笔捐款给到女性幸福基金,支持我们的苗绣扶贫项目!

  这对我来说实在是莫大的鼓励!

  10月,爱马仕与中国宋庆龄基金会的捐赠合约正式签署,爱马仕将在未来3年里扶持岩寨、排老和金钟三个村寨的苗绣培训技艺。同时开展订单管理、产品设计等多种更适合市场经济的现代化培训,2019年底,还将在上海爱马仕之家举办一个苗绣展,在自己的VIP客人中进一步为苗绣扶贫募款。

  正是有了这样的基础,从2019年开始,我们正式尝试帮助绣娘将苗绣商业化。

  我们和设计师、电商平台签署了合作计划,先从双针绕线绣和反面数纱绣开始,设计几款产品,定价从100元至1000元不等,在电商平台进行销售,我同样会邀请几位知名明星名模合作推广,从订单开始就可以让绣娘产生收益,销售利润还将全部反哺女性幸福基金,再用于更多的苗寨扶贫工作。

  这个道路走通了之后,我们会整体移交给绣娘,“扶上马”之后再送一程,具体做法是:

  一是设计师会永久捐出他们的设计版权;

  二是生产合作伙伴会签署至少1年的承诺书,保证以友情价帮助绣娘保质保量完成产品;

  三是名人同意绣娘自己的销售渠道可无偿使用1年和产品相关的肖像权;

  四是电商平台承诺未来2年给与流量支持,重点推广绣娘的产品。

  在工作中一边培训绣娘,一边培训我们在凯里的地方政府的合作伙伴,他们未来可以陪伴绣娘走得更远,从政府角度持续给予支持;

  将时尚品牌的市场部、销售部、电商部人才和苗绣村寨配对,定期给于她们专业、系统化培训,比如让爱马仕团队支持岩寨村,夏姿陈团队支持季刀村,从地方政府到外部力量全部动员起来。

  第一年我们打开局面,第二年绣娘自主经营,我们负责保驾护航,第三年全面放手,有难处我们会协调帮助,理想的状态是3年之后,绣娘已经完全不需要我们,完全自主循环。

  而我们第一年为3个村寨打开通路后,第二年就将转战另外3个村寨,顺利的话,可以在3年中完成8--10个村寨的苗绣产品自主循环的商业体系。

  真正实现我们“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想法。

  有人会说,商业社会怎么能保证他们都是盈利呢?我只能说,没有什么商业通路一定能盈利,就像没有哪个父母能代替孩子长大,绣娘在这个过程中总会遇到一些挑战甚至是危险,我们不是万能的哆啦A梦,大雄也一定会长大。

  帮助她们打开一条通路后,未来怎么走,要靠她们自己。

  (完结)

(作者:邓立 供稿:理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