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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事有话说(二十)邓立《深山时尚——我和苗绣的故事》(连载三)
发布时间:2020-08-24 15:25

五、现实与梦想

  女性幸福基金基本运转方式是组织村寨妇女学习刺绣,基金无偿提供培训、针线布料等基本素材,每期3-5个半天,参与学习的绣娘上完课后,要带一份作业回家,一个月后,基金工作人员返回村寨收集大家的作业,再由刺绣老师进行讲解与分析。基金要想正常运转,为绣娘提供奖金、原料费、老师的讲课费、志愿者往返村寨的交通费,都需要我们一笔一笔地去募集。

  我们的第一笔善款来自法国知名品牌Sisley,慷慨捐赠40万。Sisley的中国区总经理彭女士是一位热爱手工艺并很有爱心的女士,她也是第一位跟我探访苗寨的企业高管。那次我们走访了季刀和展留两个寨子。

  再访季刀寨,陈琴家又成为我们的落脚点,她的女儿只比我儿子大一岁,家里人来人往,六七岁的小姑娘只管自己蹲在地上,低头在一个瓶子里玩儿水。我很好奇地蹲下去问,

  “你在玩儿什么呀?”

  “魔术弹!”小姑娘很开心地说,她举起了广口瓶问我:“阿姨,你能看见水里有什么吗?”

  “没有啊,只有水。”

  “哈哈,你看,这就是魔术弹!”小姑娘很开心地从水里捞出一些和水同样颜色的小珠子,

  “它们是隐形的,你看不见。”

  “真不错,阿姨完全没有发现呢!”我很配合地说,同时从包里拿出了几样文具:“阿姨家有个弟弟叫牛牛,才比你小一点,他让我给你带些小礼物,希望你们有机会见面呀。”

  “啊,谢谢阿姨,谢谢小弟弟!”小姑娘很开心地收下了礼物,飞奔着去报告妈妈。

  在季刀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中午大家吃完长桌饭后告辞出门,在村口上了人,挥手送别的人群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她焦急地追着我们的车,又不敢跑太快,因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到我车跟前她大声喊:“牛牛妈妈你等一等……”

  “怎么啦?”我把头伸出窗外。

  “这个,给弟弟。”她两只手捧着那只广口瓶,里面是浸泡在水里的“魔术弹”。

  原来,小姑娘觉得应该礼尚往来,虽未谋面的弟弟给了她礼物,她也要还赠给弟弟一个礼物,可她忙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回礼,于是决定把自己最喜爱的玩具--魔术弹送给弟弟。

  坐在车里的我百感交集,寨子里的孩子吃饱穿暖有书念已经很好,玩具就是奢侈品了,这几个“魔术弹”可能是她童年生活唯一的玩具,却很慷慨地拿了出来,作为回赠,孩子的心简直像泉水一样纯净。

  我不忍心拿走她唯一的玩具,而且这魔术弹只要在水里浸泡过就必须得一直泡在水里,我后面还有漫长的山路要赶,实在没有办法带着这件珍贵的礼物。我下了车,蹲下来,拉着她的小手说,“阿姨替弟弟谢谢你,但阿姨后面要去的寨子特别远,路很难走,没有办法带这个瓶瓶,下次我再回来看你,或者你和妈妈一起去北京找阿姨和弟弟玩儿好吗。”

  孩子的眼神里有明显的失望,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大山里人常常给我这样的感动,你只是做了一点点事情,她们却总是十分感谢,并盼着有机会回报。这份回报里有她们的善意,也有她们的自尊。在和她们的交往中,我时刻提醒自己珍惜她们的善意,小心呵护她们的自尊,她们的美好足以让我仰望,而不是俯瞰。

  从季刀村出来,我们马不停蹄赶往剑河县城,在这里住一晚之后,我们将在第二天清早出发,赶往展留苗寨。去往展留苗寨的路程根据丰水期和枯水期来决定水路的长度,如果是丰水期,从剑河县城开车1个多小时到一个近处的码头,走水路三四个小时,就可以到展留村的山脚下,再走个四十分钟,就能到寨子,一共五个小时。如果是枯水期就比较累,得坐车在颠簸崎岖的山路上开四五个小时,到一个很远的码头,再坐船半小时到山脚下,全程要6个多小时。

  那次正好是枯水期,大部队清早6点半出发,一路上颠得大家都快散了架。虽然是第二次走访展留,但上次是丰水期,走了水路,走旱路我也是第一次,坐在旧面包车里,同行的人说看到我一次次被抛起来,又重重地摔回座椅,没办法,我的体重比较轻,路况稍差我就能被甩出去,不得不请司机停车,把安全带拉出来,让大家都系紧。过了四五个小时,大家经历了塌方、堵车,已经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后排一个大帅小伙儿突然指着前面喊:“你们看啊,那么窄的桥居然没有栏杆,我们的车是要从上面开过去吗?”

  大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一座白色的石桥架在桥上,远看就好像一道白线。大家都忐忑起来,我们是一辆中型面包车,不会从桥上掉下去吧。小伙儿最紧张,喊道:“过桥的时候我下车啊,我走过去……”

  车越来越近,大家惴惴不安地望着,到近处才发现,石桥并不窄,两边是有石墩遮挡的,只是石墩也被刷成了白色,远看和桥面浑然一体。大家哄笑着过了桥,小伙儿很不好意思。其实也不能说他,城里的孩子,的确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路况,有点过于紧张了。

  来到岸边,一行人换了一条铁皮船,很多老乡大包小包地挑着各种东西上船,鸡鸭鹅、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人用担子挑着一个老式的双缸洗衣机……我们一行在热闹的码头上了船,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启程,船行不过40分钟,就到了一个极小的码头。从船上下来,才真正开始一段最具有挑战的旅程。

  还是那条展留的狭窄山路,大家很自然的手拉手小心攀爬。几年后我在台湾遇到一位苗绣藏家,他从80年代开始就在贵州收集苗绣老衣,他告诉我,有一年他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去造访一个在山顶的苗族古村寨,那里的绣法美极了,可那条路特别难走:“我在悬崖边的小路上,手脚并用爬到一半,完全不敢往下看,因为下面就是滔滔江水,我有一度实在没有勇气走了,匍匐在山路上,问自己,我不会死在这里吧。”

  “您是去的展留吗?”

  “对啊,你连展留都知道?”他很诧异地看着我。

  “那是因为我爬那条山路时也有同样的想法。”

  我俩哈哈大笑地说。不过这只是我们这些外来人的感受,本地人挑着担子也能在这条山路上健步如飞。

  展留的魅力在于你翻山越岭之后,看到的是一个类似神话的世界,虽然村民的生活极度贫寒,但几百年未受外界打扰的古寨,自然环境还保持在一个半野生和古拙的状态下,展留村民仿佛是生活在森林里的一群人,跟我们一起去做调研的一位老师路过一棵参天大树忍不住停下来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他说这片林子一定有超自然的力量,美得不真实。

  每次到展留都是来去匆匆,清早赶路,没有任何塌方、堵车,也要中午1点才能抵达,要是不在寨子里住,4点前必须离开,否则午夜也回不到剑河县城,因为晚上7点天黑之后,盘山公路就开得很慢了。来的时候如果是六七个小时,回程需要8个小时。

  一次离开展留时,还是顺着那条陡峭的山路往下走,刚要迈步,身后基金会的贾老师说:“等等啊,我让船家先把船靠过来。”

  “为啥啊,我们下去还得有点时间。”

  “万一掉下去了,船上的人可以尽快救人啊。”

  我一听腿就软了,看了看外面的万丈悬崖,真是一步一哆嗦地蹭了下去。

  记得在返程途中,全车人都昏昏欲睡,我问Sisley的市场部经理Stella,一个85后的小女生,“如果下次还邀请你们来,你会来吗?”

  她想了想,很诚实地说:“如果老板要我陪她,我会来的,但我自己不想再来了,体验过一次就够了,实在太苦了。”

  那次从展留辗转回到剑河已经是凌晨1点多,迷糊了一小会儿天亮了,我们就启程直接去贵阳,赶中午的航班回北京,那天晚上Tom Ford来北京有一个私人晚宴,我必须出席。

  原定11点55分的航班晚点了1小时,我到北京已经是下午4点多了,身上还是昨天在展留蹭得满是灰土的裤子,我飞奔回家洗澡、换衣服、化妆。一件TomFord当季新款的黑色蕾丝小礼服裙已经熨烫妥帖挂在我卧室的衣架上,旁边是服装编辑和品牌公关帮我搭配好的手包。全部收拾停当,7点30分我踩着12公分的高跟鞋出门,钻进了来接我礼宾车。晚宴8点整开始,在交通非常可怕的798艺术中心的一个画廊里,在公关Melvin耐心而焦急的询问中,我迟到了15分钟,终于踏进了晚宴的画廊。Melvin飞一般地出现在我面前:“亲爱的,你来了,太好了!”

  “对不起对不起,飞机晚点了!”我连连道歉。

  “没事啊,来了就好。”他说话还总是那么周到中听,然后挽住我的胳膊,悄悄在耳边说:“亲爱的,我今天给你安排的位子比较特别,在Maggie(张曼玉)旁边,我想你们俩熟,你帮我照顾她呀。”

  “Maggie也来啦!”

  “是的,她今天也迟到了,刚从四川飞回来,有点晚了,所以,你不是最晚的一个。”

  快步走进晚宴厅,一张长长的宴会桌,20几位客人,灯光很暗,古典的银色枝型烛台和乳白色的蜡烛相映成趣。我被引到中间的一张空位,隔了一个空位,坐着的正是TomFord本人,还是那身永远妥帖得体的黑色丝绒燕尾服。看我进来,他起身寒暄,并帮我拉开座椅,我坐下的时候他非常准确地推进了座椅,并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赞美,“你今天漂亮极了。”

  “我爱死这条裙子了,设计、剪裁简直完美。”我不假思索地抬头回应,这样的对答在时尚圈是最基本的套路,出席设计师的晚宴,品牌为你安排好了全身的行头,然后不管你穿成什么样,都会被设计师由衷地赞美--他其实只是在夸他设计的衣服好看。

  那一年Tom Ford已经离开了Gucci,是以个人品牌创始人的身份来中国的,就不像在Gucci时那么高调,活动也很小型,但精致奢华更甚。这个出生在德州的设计师几十年如一日地英俊、性感、魅力四射。他很体贴地坐到了我旁边的空位,我瞟了一眼桌牌,果然写着“张曼玉”三个字。设计师举起香槟和我碰了碰杯,很礼貌地问起marieClaireChina的情况,照顾他晚来的客人是一位得体的主人应尽的职责。

  看着洁白桌布上的艺术家手绘烧制的餐具,以及漂亮的鸢尾花主题的鲜花桌摆,丹琥珀色的唐培里侬冒着成串儿的气泡,餐盘下的菜单显示,主人已经很贴心地为我特别准备了全套素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围的人说着话,想着,昨天这会儿我还在盘山公路上漂移呢,展留的婆婆姊姊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几分钟后Melvin进来说:“Maggie is coming.”

  Maggie穿着一身曳地深V的黑色长礼服裙,漫不经心地披着一件男式大西服,顾盼生辉地走了进来。

  TomFord连忙起身,快走几步迎了过去,亲自领她入席。

  小型晚宴在主人简单的致辞之后变得轻松随意,我因为之前连续两年和Maggie一起拍摄而变得熟络。

  “听说飞机晚点啦,你去四川是工作吗?”

  “是的,Unicef请我去看大凉山的彝族孩子,路非常难走,那些孩子的爸爸妈妈很多因为吸毒被抓进去了,孩子没人管,很可怜的……”Maggie的普通话很一般,夹杂着英语努力地向我诉说着。我没有想到今晚,在这里,会遇到一个和我一样,刚从深山里出来的人,整个晚上几乎都在围绕这个话题。

  “你知道吗,我今天一早飞回来,下午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洗澡,我助理把这件晚礼服裙挂在架子上,我泡在浴缸里,看着这件华丽的晚礼服裙,回忆我前几天看到的、听到的景象,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在做梦。”Maggie说出了我在宴会开始前的感受。

  “两个都是真实的。”只能说,中国太大了,不同世界的生活差异也太大了,能够有幸成为桥梁打通两边的世界,我们有责任为他们做一点事情。

  这一晚过得很愉快,她跟我说彝族的孩子们,我跟她说苗族的妈妈们,兴奋不已。Maggie大概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巧,遇到一个也在做公益的老朋友。

  一直到晚宴快结束,我们才截住了话题,临走她还不忘拉着我的手嘱咐:“邓立,你做的事特别好,我觉得难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坚持,这不是救灾,给一笔钱捐一批粮食,马上能看到效果,这是个慢慢做,十年八年看到变化的。另一个是怎么保护苗族的这些宝贝。你总说带设计师去采风,希望他们看到美好的东西,带来了灵感,也能真的回馈给苗族同胞,而不是拿了他们的好东西一走了之,苗族文化应该是有版权的。”

  Maggie说的两件事,第一件我是做到了,第二件的确被她说中,我带去苗寨的设计师大多数都在积极地为寨子里的姊妹们出谋划策想办法做贡献,但也的确有人汲取了灵感做了大秀,却一点都没有惠及苗民,这也让我在给寨子里带客人的时候更加慎重和小心,少数民族的文化艺术应该是有知识产权的,在宣传的同时怎么保护,如何保证每一次都是公平交易,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新课题。

六、逐渐摸索出来的乡村工作方法

  公益事业的重点工作在两端,一端是筹款,一端在项目设计与实施。说得直白些,就是挣钱与花钱都很重要。我在女性幸福基金里最重要的职责是负责筹款,而项目设计与实施则更多依靠宋基会的伙伴们。

  最开始到寨子里做苗绣培训,大家的反应都和漾婆婆差不多,没有人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一个村子五六十位绣娘,被妇女干部或者是村长动员半天,也只是将信将疑地来了十几个人,大家很怀疑刺绣这种“没什么用的事情”,会有人花钱请老师来教她们,跟着学习还有补助。为了鼓励大家都来参与,我们规定,凡是认真、全程参加刺绣培训班,并按时交作业的绣娘,我们都会给300元的补助。一次培训过后,绣娘们人口相传,都非常兴奋,我们3个月后再来村子,大家就都来了。

  经过两三次培训之后,我们在这几个苗寨赢得了很好的口碑,大家的进步也很快。这时张晓松教授提醒我说,无差别的给予是对懈怠者的鼓励、优秀者的打击,必须要引入竞争和奖励机制,才能让大家都积极努力力争上游。

  听了她的建议,我们把“见者有份”改成了评奖:一、二、三等奖和参与奖之间的金额拉开差距,一等奖500元,二等奖300元,三等奖100元,水平较差的会有一个参与奖50元。一二三等奖的获奖比例可以高达70%,更多的是鼓励大家培训中认真学习,回到家积极练习。

  不过这下新的矛盾又产生了,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绣娘们难免会对评奖机制有自己的看法。如果处理不好,会给村寨的项目组织者和绣娘之间造成矛盾。

  为了公平起见,我们把龙女三九她们发明的“数黄豆评选法”推广到各个村寨,大家很快都接受了这种民主、平等的评比方式,几乎没有争议。而绣娘们拿到的也不是一笔单纯的扶贫款,而是她们靠学习和能力换来的奖金。一年之后,在历次评比都能保证进前三的绣娘,有机会制作基金下达的订单,这就真的是她们用自己的劳动来赢得收入了。

  这些工作经验都不是我们第一天到苗寨就知道的,而是在不断出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时候探索出来的方法。但能找到行之有效的方法的前提是,我们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要以平等而谨慎的心态和态度在山村工作,而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和粗鲁地给予。

  有一次参加联合国的妇女扶贫论坛,在介绍完项目后,有人问我,既然苗绣在过去几千年里都只是自给自足,妇女们也只绣自己民族传承下来的图腾,以保留其民族的历史与传说。现在你让绣娘们接各种订单,今天绣logo,明天绣卡通图样,你保存恢复的传统技法,也许不会突然消失了,但会不会被这种外来文化入侵,最终技法保留了,文化传承却丢失了呢?

  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也是我们在工作中一直谨慎对待拿捏分寸的。按着人类学田野调查的工作准则,所有外来的观察和研究者,只能旁观,不能参与和改变,否则会破坏原有的平衡和社会系统,但做公益扶贫就不能依照这个原则,我们的工作就去参与和改变,但在这个过程中,尽量尊重当地原有的文化传统和习惯,在改善的同时做好传承和保护的工作。

  具体到苗绣中,首先要说的是几千年的苗绣图案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苗族妇女特别擅长从生活中获得灵感进行创作,所以才会有苗绣将苗族的历史书写在服装上的说法,如果几千年来都是一以贯之的传统图腾,又何谈书写历史呢?当有的支系因为战乱或者天灾而长途迁徙,绣娘们就拿起针线,把她们一路走过的三山五岳、江河湖泊都绣出来,仿佛是在跟大家讲述苦难的历程。

  我在一个苗绣藏家那里看到一件100多年前晚清时候的刺绣盛装,上面有很多福禄寿喜之类的汉字。藏家告诉我,这件服装是在清军入黔实行屯兵制之后,它的主人耳濡目染了汉字,觉得很美,就照着描绘下来,绣在了自己的衣服上。但她是把汉字按照图案来绘制的,所以,并没有真的把这些当作文字,也完全不知道这些汉字怎么读,只知道寓意吉祥。而正是这样一件服装,让大家看到了汉族屯兵那段历史对苗民们的影响。

  我也曾经在季刀一位绣娘家看到她珍藏的孩童时期的一件盛装,是她10岁的生日礼物,妈妈在那件盛装上绣满了各种卡通动物,原来是她小时候特别喜欢看动画片,好不容易得到一本卡通漫画的书都翻烂了,妈妈看她实在喜欢,就默默地把卡通书上的图案绣到了她人生的第一件盛装上,20年过去了,衣服早穿不下了,但这件承载着母爱的特殊盛装成为她最珍贵的收藏。

  从蚩尤战败退居苦寒烟瘴之地开始,苗族就是一个随时在学习,随时准备适应新环境、新挑战的民族,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一个苗族支系原本是生活在水边的,因为某种原因搬迁到山上了,刺绣的纹样就会从各种和水有关的符号、纹样,变成和山有关的内容,后人从她们世代相传的纹样改变里,也能读出他们生活境遇的不同。时代在变、环境在变,她们的刺绣纹样就是来记录她们当下生活的,所以发生变化是一定的。

  现代社会苗人当然早就学会了文字、影像等各种书写记录的方法,但刺绣与时俱进的传统却从未改变,为了商业目的绣的各种现代图样,不也正是绣娘们和这个时代对话的结果吗?

  20年前我采访费孝通先生,问起他对于狩猎民族从森林里搬迁出来到聚居地的看法,因为对于一个狩猎民族来说,停止捕猎、离开森林,就意味着这个民族的特点和符号就此消失了。

  费先生的答复令我记忆深刻:无论哪个民族,生存权是高于一切的,如果这个民族在原来的环境和生活习俗下,连活都活不下去了,何谈民族文化和民族特色?当然,在搬迁的时候如果能谨慎对待,有节制地改变,兼顾保留其民族特点是最理想的。如果实在是二元对立,无法兼得,生存权,先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连这一点都无法做到,民族文化的保护就是空中楼阁,反而是外人一厢情愿、居高临下的空谈。

  过去了十几年,费先生的这个理论在苗绣保护这项工作中依然适用。如果绣娘们连基本生活都保障不了,更无力来对抗机器文明对于手工的扫荡,而我们正是以改善和提高她们的生活质量为出发点,才使得手工艺传承得以兼顾。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非常谨慎。曾有人跟我说,应该在城里建立一个大的工厂,让绣娘们都来工厂工作,这样方便管理,也好提高产能。我们觉得刺绣本来是苗族妇女生活的一部分,在她们种田、养猪、照顾一家老小之后,几个姊妹淘聚集在一起刺绣唱歌,是手工美好的一部分,如果让她们进城刺绣,她们依然会面临要离开家庭和孩子,离开土地的两难选择。

  但她们分散在各自的村子,也的确给我们的培训和订单工作造成了很多困难,为了落实订单,我们的工作人员常年奔波在盘山公路上,效率也很低,我其实也不知道我们的做法最终是否可行,但我们不贪心,一步步、以最笨却最踏实的方式去尝试,力争找到最两全的可能。

  未完待续……

(作者:邓立 供稿:理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