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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事有话说(十八)邓立《深山时尚——我和苗绣的故事》(连载一)
发布时间:2020-06-22 10:38

  编者按:2020年是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收官之年,也是脱贫攻坚决战决胜之年。中国宋庆龄基金会紧密围绕党的十九大确定的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的战略安排,充分发挥公益机构特点,引导公益项目和资金投向“三区三州”等深度贫困地区,注重脱贫攻坚与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衔接,在教育扶贫、健康扶贫、文化扶贫等方面加大工作力度。“中国宋庆龄基金会女性幸福基金”以苗绣村寨扶持项目为切入点,一手培训保护复活苗绣,帮助苗族妇女提高刺绣技艺的同时改善生活水平;一手邀约时尚产业为古老技艺注入现代设计,帮助苗绣与这个时代同步,焕发新的光彩。在保护传统文化的同时,实现精准扶贫、改善经济欠发达地区妇女生活的公益探索之路。2019年,“女性幸福基金--苗绣村寨扶持项目”获得第五届CSR中国文化奖“最佳社会参与奖”。

  “中国宋庆龄基金会女性幸福基金”自2011年设立以来,邓立理事全程参与该项目,用心用情做公益。从本期开始,我们将以连载的形式听邓立理事讲述她和苗绣的故事。

中国宋庆龄基金会理事  邓立(右)

  王瑛,37岁,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梅香村的村民,家里有4个孩子,老大13岁,最小的儿子6岁。这是个人均年收入只有3000元的村子,为了一家人的生计,王瑛和丈夫长年在外省打工,4个孩子寄居外婆家,夫妻俩每个月往回寄钱。王瑛走了3年,只有每年春节回家呆个把月,而孩子们的爸爸要两三年才舍得买一张回家的火车票。

  去年春节王瑛回家,小儿子抱着她的腿央告:“妈妈,你不要再出去打工了,我每天只要1块钱吃早餐。”

  王瑛心里一酸,5岁的小儿子其实搞不懂1块钱是多少,他只是极力地想向母亲表达,他在物质上可以要得再少一些,却更希望能得到妈妈的陪伴。

  看着孩子们渴望的小脸,王瑛决定留下来不再外出。她把孩子们从外婆家接回了梅香村自己家,这是一间常年没有人气儿、连厨房都没有的空旷木屋,母子们动手自己砌了一个土灶,家里第一次飘起了炊烟。

  新生活过了一两个月王瑛就开始发愁,虽然她翻地插秧、养猪种菜一样不落,可家里的收入锐减,丈夫一个人外出打工寄回来的钱,维持一家五口的生活紧紧巴巴。她千方百计地想找一些“活路”,好给已经倾斜的房子加一根木橼、几个孩子挤在一起的床上添个褥子。

  五六月间,王瑛听说政府和中国宋庆龄基金会(以下简称宋基会)组织村里的姐妹们学绣花,绣得好得还有奖励。王瑛是外村嫁过来的媳妇,对本村的打籽绣一窍不通。但培训班就开在村里的小教室,老师都上门了,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清早忙完了孩子上学和地里的活,姊姊妹妹、媳妇妈妈们就都聚到了一起。王瑛和大部分苗族年轻妇女一样,从小就学过绣花,普通的平针绣法是过硬的,只是这么多年不用了要熟悉起来,同时学习复杂的打籽绣,也是个考验。本村有原本就会的老人家,自动和老师一起来教大家,一个星期的培训课很快就过去了。结业前,老师发了一个作业,用打籽绣一个苗族传统“蝴蝶妈妈”的图案,布料和丝线都由基金会提供,1个月之后他们来检查,能认真完成的都有奖励,绣得好的奖金更高。

  王瑛挤在人群中去领布料和丝线:“给我两片嘛。”

  “两片?你得不得行?”村支书顾兰花大姐正在给大家发物料。

  “得行,娃娃上学了我就搞这个嘛。”

  “给她两片,喜欢绣的我们都鼓励。”一个好听的普通话的声音,王瑛抬头看到一张圆圆脸笑眯眯的大姐,她记得刚才介绍是宋基会的韩晓军老师。

  一个月后,宋基会“女性幸福基金”再次回到梅香村,来验收大家的功课。王瑛信守承诺,交了两份作业,两只上下飞舞的蝴蝶被她悉心配出了不同的颜色,一只缤纷绚烂,一只典雅低调。因为刚刚开始学习打籽绣,她的刺绣技法还稍逊一筹,这次只拿了三等奖,每辐作品有300元的奖励,因为她绣了两幅,拿到了600元。

  我是在王瑛捧着证书和奖金,笑得合不拢嘴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她。她很害羞,可慢慢聊起天来,又变得很健谈,滔滔不绝地给我讲了上面的那些故事--她的大女儿、小儿子,她家里的两头猪和菜地……

  “你们会一直都来吗?”她热切地望着我问。

  我心口一热,脱口而出:“会的,我们会一直来的。”

  “那太好了!”她说,“我以前在外面打工,一个月能寄回来一千多块钱,但是娃儿都看不了了,我要是能在家种地养猪,还能绣花挣点钱,几百块,就帮到我大忙了。”她的眼神里全是期待。

  苗族管已经出嫁了、但因为有魄力在娘家还有话语权的女性叫“大姑妈”。大家族里如果出现问题,一家人争执不下的时候,会把厉害的大姑妈请回来主持公道。七八年来因为女性幸福基金的苗绣公益项目,我在各个苗寨里走家串户,姊妹们对我越来越像亲人,她们开玩笑说我是整个寨子的大姑妈,常常回来帮着大家排忧解难。我对这个称呼很受用,每次回到寨子都有回家的感觉:东家新起了柴棚,西家翻修了阳台,陈家妹妹又添了老二,龙家婆婆的背越来越驼了……9年,我与他们虽然生活在两个空间,但却鸡犬之声相闻,一箪食一瓢饮都真实地发生在我面前。回到这里我才是到了家,舒展、轻松、愉悦,可以做回真正的自己。

  一、缘起

  说到这里,我先介绍一下自己。当时我是《嘉人marie claire》的主编,这本法国杂志,虽然被归为全球五大顶级时尚女刊之一,却是因为高举女权主义的旗帜而在全世界闻名,在时尚圈显得特立独行。爱她的奉她为精神圭皋,无感的认为她过于追求人文态度,缺少时尚潮流的繁华与热闹。我从2002年在中国担任这本杂志的创刊主编,在此之前,我是一个时政媒体人,总有些“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媒体理想主义,这本时尚杂志吸引我,是因为她法国版的DNA里有独立深刻的思想性和女性立场,与其它通常意义上只有美丽图片的潮流杂志非常不同。

  走过了创刊最初的五六年时间,《嘉人》在读者特别是在时尚圈都有了相当的影响力。可以说,我们这一代有幸经历了中国传统媒体行业和时尚产业高速发展的10年,可以粗略认为是在2004年——2013年左右,纸质媒体还有强势话语权,而中国时尚行业巨大潜力的释放,让时尚媒体可以呼风唤雨享受到两边的行业红利,我们这些在金字塔顶的所谓“全球五大刊”的品牌,更是天之骄子。我深知各种光环和追捧,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我身后这个强势品牌,如何能善用自己的优势资源,做一些更“脚踏实地”的事儿呢?媒体人很容易坐而论道,能“起而行”的少。我想通过自己在时尚圈的号召力,去为在我们报道中出现过急需帮助的人做些事情,而不仅仅是呼吁呐喊。建立一个帮助女性和儿童的公益基金,是我最初的想法。

  《嘉人》从创刊以来,坚持每期有一篇反映中国不同阶层女性儿童生活百态的报道,率先关注和报道“艾滋病致孤儿童”、报道过站街女的生活境遇、城市周边的打工者子弟、想通过打拳击改变命运的小镇姑娘……当然,濒临失传的手工艺和女性手工艺者的生存境遇,也是我们一直聚焦的群体。

  建立一个帮助女性和儿童的公益基金,具体做什么,怎么做,是摆在我面前的第一个课题。

  我们考虑过自闭症儿童和城市周边的打工者子弟,最终选择了以保护手工艺的方式来帮助少数民族妇女,原因有以下几点:

  我们财力有限。公司没有直接拨款来做公益,但可以允许我们利用媒体资源和品牌力量筹措资金。这就意味着所有的资金都需要我和团队来募集。起步阶段我们只能做小而精准的项目,马上需要巨大善款的项目,我们做不到;

  我们的资源和长项是在时尚领域,如果项目无法和这个行业沾边,我们就无法让边际效益最大化;

  当时的宋基会秘书长很坦诚地告诉我,在中国最需要帮助的人还不是城市人口或者进城务工人员,“最穷且没有出路的人都在农村,如果你们真的想帮助贫困人口,他们都在老少边穷地区。”

  我们的时间精力有限。在竞争激烈而残酷的时代,我每个月都要面对一堆销售数字、市场口碑、读者反馈的巨大压力,全力以赴尚且不能游刃有余,我们拿出一部分时间精力来做公益,势必要从熟悉的领域入手,容易打开局面。

  基于以上几个因素,我想到了曾经做过的若干濒临失传的传统手工艺,以及手工艺从业者传人的生活窘境的报道。青海藏绣、四川羌绣和贵州苗绣,我们都曾做过深度报道。也许从保护传统手工艺着手,改善绣娘的生活,并利用时尚圈的资源,让古老的传统手艺在现代社会拥有可持续发展的机会,一举两得,是我们力所能及的。

季刀苗寨

  曾有人对我说,苗绣有一百多种绣法,贵州有这么多贫困人口,你这样一个寨子、一种绣法的做,什么时候才能做完呢。

  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情会“做完”,或者以我的力量就可以帮助千千万万的贫困妇女彻底脱贫。我只能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从1个寨子,到10个寨子,七八年过去了,也只做了十六七个村寨,十几种绣法,甚至谈不上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从最开始,我就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有限,在过程中也常常会有无力感和渺小感。但正是因为认清并接受了自己的渺小,才能让我以一颗平常心,一步一个脚印地把事情做下去。在外人眼里,这是各种各样的数据,收入从3000元/年提升到7000元/年,从3个寨子变成了16个寨子,从100多人到1000多人,从3个绣法成长为17种绣法……可在我心里,她们是王瑛,是李敏,是陈琴,是漾婆婆,是龙女三九,我做的一切,是为了真实存在的每一个人和她们背后的每一份生活。

  这一切让我的幸福感很真实,也很踏实。

  我听过一个故事:清晨,海滩上,退潮后很多小鱼被留在岸上垂死挣扎,一个孩子把它们一条条捡起来扔回大海,有人嘲笑这个孩子,这么一沙滩的鱼,你捡到什么时候呢,你捡完他们也死了。孩子说,我没有能力救整个沙滩的鱼,但不意味着就可以什么也不做,我只能救我手里这一条,我就会去做。

  经过半年多的论证、筹备,“女性幸福基金”于2011年3月在中国宋庆龄基金会直接领导下成立。我们计划从保护之前报道过的三个贫困地区的手工艺入手——青海藏绣、四川羌绣和贵州苗绣。当时羌绣已经有壹基金在扶持,做得相当不错;青海藏绣范围比较小,有一些NGO组织在帮助当地村民,逐渐良性化发展。只有贵州苗绣,历史悠久分布广泛,支系和绣法繁复多变,一直没有系统的帮扶工作展开,很多繁复绣法濒临失传。再加上我也有一个小小的私心。我的家在贵州,就在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首府凯里市,如果可以有机会去为家乡人民做些什么,还是很幸福的。

  未完待续……

(作者:邓立  供稿:理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