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清

淡江大学教育政策与领导研究所教授兼所长

一、前言
    价值观念不仅是个人人格结构的核心，也是社会文化型态的反映（Rokeach, 1973）。当社会逐渐富裕，生活方式逐渐多元，家庭功能逐渐式微，而传统的道德律则也逐渐失去规范作用时，身心渐趋成熟与独立的青少年，应如何陶冶适当的价值观念，培养远大的人生理想，不仅是青少年自身的发展任务，也是学校与社会教育的主要课题。笔者曾于1982年做过台湾青少年价值观念及其相关因素的调查研究（吴明清，1983），但事隔1/4世纪后的今日，青少年面对多元开放的社会、数字科技的生活、全球网络的沟通，追求财富的风尚，究竟拥有何种价值观念，据以经营当下、瞻望未来，不仅令人好奇，也值得深切关注。藉此次学术研讨会之便，笔者采用相同的价值问卷，针对台北市区的高中一年级（亦即十年级，平均年龄大约16岁）学生，做了一次小规模的调查，希望能看出这25年来台湾青少年价值观念变迁的线索，藉之窥探世代之间价值观念的差异。本文的内容就是这次调查结果的初步分析，谨供各位学者专家以及教育实务同仁参考，也请不吝指教。
二、价值的意涵与测量
何谓「价值」（value）？学者基于学术立场及个人偏好而各有不同见解。在人类学、社会学及心理学的研究中，系将「人」当做价值的主体，而视价值为人的主观所有。下列数则定义可见价值的一般意涵：
价值是选择目标与活动的规则（Linton, 1945）；
价值系指人所偏好的、赞许的或选择的（Lepley, 1944）；
价值是一个人表示其喜好的倾向（Rogers,1969）；
价值乃是个人或团体独特的渴望，影响行动目标与手段的选择（Kluckhohn et al., 1951）。
社会心理学家罗克齐（Rokeach, 1973:5）则认为：价值是个人或社会偏好某种行为方式或生存目标的持久性信念；而价值体系则是个人或社会所偏好之各种行为方式或存在目标间相对重要性的组织。据此定义，罗克齐进一歩将人所拥有的价值观念分为「目的性价值」与「工具性价值」两类。前者涉及「生存的目标」（end-state of existence），后者指述「行为的方式」（modes of conduct）。具体言之，目的性价值偏重人对于生命意义及生活目标的信念，也就是关于「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之类的想法；工具性价值则偏重人对生活手段及行为方法的信念，也就是关于「何种特质或条件较佳」、「如何实现生活目标」之类的想法。在目的性价值中，如果生存的目标单从个人的满足着眼者，称为「个人价值」（personal values）；如果生活存的目标系从群体的发展来考虑，具有社会意义者，则称为「社会价值」（social values）。在工具性价值中，也可分成「道德价值」（moral values）与「能力价值」（competence values）二类。道德价值涉及人际行为的适切性，如未具此类价值，即有行为不当的罪恶感；能力价值则与个人自身的才能及自我实现有关，如未具此类价值，则易产生无能的羞耻感。
罗克齐依据上述价值类别及其内涵，编制了一套测量价值观念的问卷，称为「价值调查问卷」（Value Survey）（Rokeach, 1973）。这份问卷包含18个目的性价值项目和18个工具性价值项目；填答者只须依据自己的想法，分别将18个目的性价值项目及18个工具性价值项目，依其重要性排列等次即可。填答者对各价值项目的等次排列，即显示填答者对个别价值项目的重视程度，亦即填答者的价值体系。罗克齐「价值调查」中的各类价值项目及其意涵如下：
目的性价值（个人）：舒适的生活（富裕的生活）、多采多姿的生活（生动、有刺激性的生活）、幸福（感到满足）、内心的和谐（没有内心的压力和冲突）、 成熟的爱（男女间性与心灵的结合）、愉快（一种有乐趣而且悠闲的生活）、心灵超脱（没有罪恶感，能得永生）、自尊（尊重自己）、智慧（能了解生活的真谛）。
   目的性价值（社会）：有成就感（对人类有持久性的贡献）、和平的世界（没有战争和冲突）、美丽的世界（具有自然和艺术的美）、平等博爱（有同胞爱、人人平等）、家庭的安全（能照顾亲人、使全家团圆和乐）、自由（能独立、自由选择）、国家的安全（保卫国家、避免遭受攻击）、社会赞许（能得到别人的尊敬和赞赏）、真诚的友谊（有亲近的同伴）。
   工具性价值（能力）：有志气、有抱负（勤劳奋发）、心胸开阔（思想开明、没有偏见）、能干（有才干、有效率）、爽朗愉快（心情轻松愉快）、有想象力（果断、有创造性）、独立（依赖自己、自给自足）、聪明（有才智、能思考）、有条理（思想有一贯性而且合理）、自制（自我约束、自我管理）。
   工具性价值（道德）：整洁（整齐清洁）、勇敢（坚守自己的信念和立场）、宽恕（能原谅别人的过失）、服务（能为别人谋福利）、真诚（真实诚恳）、亲爱（有情感、温和）、服从（守本分、恭敬）、礼节（谦恭有礼、仪态优雅）、负责（可靠、可信赖）。
三、八二年的价值调查
    笔者曾于1982年修订「罗克齐价值调查问卷」，调查5466名（男生2771人，女生2695人）高中阶段（大约16-18岁）之在学与不在学青少年的价值观念及其影响来源（吴明清，1983）。下列是该项调查的主要发现，相当程度的反映当时青少年的价值观念与价值体系：
  1. 青少年价值观念的整体趋向颇为一致，在目的性价值方面偏重社会价值，而在工具性价值方面则偏重能力价值。
  2. 依目的性价值项目的重要性等次而言，青少年最重视国家的安全，其次为和平的世界、家庭的安全、自由、平等博爱；重要性最低的价值项目依次为舒适的生活、成熟的爱、多采多姿的生活、社会赞许及心灵超脱。
  3. 从工具性价值的重要性排序来看，青少年最重视的价值项目是志气与抱负，其次是心胸开阔、真诚、负责、能干及聪明；重要性最低的价值项目则依次为整洁、服从、亲爱、想象力及礼节。
  4. 据青少年在问卷的填答反应，影响青少年价值观念最深的人是父母，其次是同侪，第三是教师；影响价值观念最深的事物则依次为报章杂志、电视广告、教科书。由此显示学校教师及教科书尚非影响青少年价值观念的最主要来源。
    依据当次价值调查的结果，显见25年前的青少年价值观念相当程度的反映了传统文化的理想，也反映了当代社会的特色，同时表现青少年人格发展的特征。在文化理想方面，青少年的目的性价值注重国家安全、世界和平、家庭安全、自由及平等博爱，而相对较不重视舒适的生活、成熟的爱、多采多姿的生活、社会赞许及心灵超脱，显示青少年对生命意义与生活目标的看法，虽具入世的人生观，却有理想主义的倾向，彰显传统文化的特质。
    在社会特色方面，盖现代社会竞争激烈、注重效率、人际关系渐趋疏远、成就动机则日益强烈，故个人的志气与抱负成为追求成功的动力，而聪明与才干亦成为赢得成功的必要条件；相形之下，维系社会和谐的人伦却较不受重视，待人接物的品德也被忽略。青少年在价值问卷的价值项目中重视志气与抱负、心胸开阔、真诚、负责、能干、聪明等价值，而较不重视整洁、服从、亲爱、想象力、礼节等价值，虽已保存了若干传统文化美德（如真诚与负责），但也反映了现代社会强调成功而忽视人伦、重视能力而轻忽品德的特色。
    在人格发展方面，发展心理学的研究指出（Erikson, 1959, 1963），青少年的人格发展具有两个明显的特征，一是自我意识日益增强，一是独立需求更形迫切。由于自我意识的增强，青少年比儿童更关心自己、看重自己，而且要证实自己的重要性，因此在群体之中即不愿「听人吩咐」、「受人差遣」、「被人管束」，藉以显示自己的独特和自尊；又由于独立需求的迫切，青少年渴望摆脱对父母的依赖状态，而趋向自立自主的地步，但事实上又不可能完全独立，因而形成矛盾的心理与反抗的行为倾向。在价值调查问卷中，青少年将「自由」排列第四，将「自尊」列为第八，虽不是最重要的价值，却也表示青少年对自我的重视，以及对独立自由之向往。再者，青少年在工具性价值中重视「勇敢」而较不重视「宽恕」、「服务」、及「服从」，亦显示青少年浓厚的自我中心意识。凡此种种表现，相当程度的反映了青少年人格发展的特征。
四、新世纪的青少年价值
    1/4世纪的社会变迁是否足以改变青少年的价值观念？世代之间是否确有价值观念的差异？笔者采用罗克齐的价值调查问卷，于2007年5月选取台北市区七所公立高中（男校一所、女校二所、男女合校四所）一年级学生共328人（男生132人，女生196人）进行调查，探寻青少年价值变迁的一些线索。
    在此次价值调查中，将先前由填答者依价值项目之重要性排列等次（1至18）的方式，改由填答学生在每一个价值项目勾选该价值项目的重要性程度，从「非常重要」依次至「相当重要」、「普通」、「不大重要」及「非常不重要」，分别加权5分、4分、3分、2分、1分。因此每一个价值项目的得分最高5分，最低1分，分数愈高表示该价值项目愈受重视。据此计分方式分别计算男生全体、女生全体及男女生合计的价值平均分数，并以群体平均数的高低排列价值等次；平均数最高之价值项目，则其等次最低（1），表示该价值项目最受重视。反之，平均数最低之价值项目，其价值等次则最高（18），表示该价值项目受重视的程度最低。若价值项目的平均数相同，则其价值等次亦相同。以下乃将此次调查结果的统计并同1982的调查结果列如表1及表2。

表1：2007年青少年目的性价值平均分数与等次（对照1982年调查之价值等次）

            ＊社会价值（未加注＊者为个人价值）

表2：2007年青少年工具性价值平均分数与等次（对照1982年调查之价值等次）

               ＊道德价值（未加注＊者为能力价值）

表1及表2显示，2007年的青少年价值观念有下列特征：
  1. 在18个目的性价值项目中，除「心灵超脱」一项的平均数未达4分（3.662分）外，其余17项价值的重要性平均数都超过4分；而在18个工具性价值项目中，除「服从」一项的平均数未达4分（3.753分）外，其余17项价值的重要性平均数都超过4分。由此推论，青少年重视的价值颇为多元，无论是目的性价值或工具性价值，均未发现具有排他性的价值项目，可见当前青少年具有多元的「核心价值」。此或为青少年价值体系的主要特征。
  2. 在目的性价值项目中，依重要性排序，前五个价值项目是「真诚的友谊」、「幸福」、「自由」、「家庭安全」和「愉快」；末五个价值项目则是「心灵超脱」、「社会赞许」、「美丽的世界」、「平等博爱」和「国家的安全」。据此尚难断言青少年较重视社会价值或个人价值，但重要性等次较低的五个价值项目中，有四项属于社会价值，却是值得关注。
  3. 在工具性价值项目中，依重要性排序，前五个价值项目是「负责」、「真诚」、「爽朗愉快」、「心胸开阔」和「自制」；末五个价值项目则是「服从」、「服务」、「勇敢」、「亲爱」和「礼节」。在此等价值项目中，虽然重要性最高的「负责」属道德价值，但重要性较低的末五个价值项目亦均属道德价值，此是否意味着青少年对道德价值的重视程度不如能力价值，实有待深入探讨。
  4. 男生与女生的价值选择并非完全相同，但整体趋向尚称一致。其中，重要性最高的价值项目（真诚的友谊、负责）及重要性最低的价值项目（心灵的超脱、服从）完全相同。在男女价值差异方面，价值等次之差异超过3等的项目中，男生较重视的价值项目有「和平的世界」、「自由」、「心胸开阔」、「整洁」、「勇敢」、「亲爱」等；女生较重视的价值项目则有「家庭的安全」、「国家的安全」、「多采多姿的生活」、「有想象力」、「聪明」、「服务」等。
    人类的价值观念十分复杂，故上述价值调查的结果，尚难遽以定论。唯在此次价值调查中，男女生完全一致的表达在目的性价值方面重视「真诚的友谊」而轻「心灵超脱」，在工具性价值方面重视「负责」而轻「服从」，应可作为当前青少年价值观的表征，也是青少年待人处世、成长发展的行为基模。
五、价值观的世代差异
    一般而言，30年称为一世代（one generation），但以当代社会变迁之急遽，若以25年为一世代，似亦无不妥。笔者于1982年首次进行大样本的青少年价值调查，并于2007年再度实施小样本的价值调查。时隔25年，恰为一世代，故两次价值调查结果之比较，应可相当程度显示青少年价值观念的世代差异，进而推论社会变迁对青少年价值观念的影响。
    为探讨青少年价值观的世代差异，兹将82年与07年两次价值调查结果所排列的价值等次绘如图1（目的性价值）及图2（工具性价值）。

图中横轴标示18个价值项目；纵轴代表价值等次，等次愈小之价值项目则愈重要；图内各有二条曲线，分别代表82年全体青少年的价值等次（红色虚线）及07年全体青少年的价值等次（蓝色实线）。依据图1及图2的曲线趋向，并参酌表1及表2的价值等次排列，分析两次价值调查结果的差异如下：
  1. 就两条曲线的整体趋向来看，无论是图1的目的性价值或图2的工具性价值，都有明显差异，显示青少年在82年的价值观和07年的价值观并非完全相同。
  2. 就图1的目的性价值来看，07年调查的价值重要性比82年调查结果高3个等次以上的价值项目有「舒适的生活」、「多采多姿的生活」、「幸福」、「愉快」及「真诚的友谊」等五项；而重要性比82年低3个等次以上的价值项目则有「和平的世界」、「美丽的世界」、「平等博爱」、「国家的安全」及「心灵超脱」等五项。此差异情形显示，对07年的青少年而言，个人价值变得比上一世代重要，而社会价值变得比上一世代不重要。此种趋向虽未必是现代社会的隐忧，却是值得重视与探讨的现象。
  3. 就工具性价值来看，07年调查的价值重要性比82年高3个等次以上的价值项目有「爽朗愉快」、「有想象力」、「独立」、「自制」、「整洁」、「宽恕」等六项；而重要性比82年低3个等次以上的价值项目则有「有志气、有抱负」、「能干」、「聪明」、「勇敢」、「服务」等五项。此差异情形显示，对07年的青少年而言，能力价值的改变较多，不少传统的能力价值（如能干、聪明）不再是那么重要；但相对的，道德价值的改变较少，不易断言当代青少年是否轻忽道德价值。
  4. 至于世代间较稳定（改变等次小于3）的价值项目，在目的性价值方面有「内心的和谐」、「自尊」、「有成就感」、「家庭的安全」、「社会赞许」等五项；而在工具性价值方面则有「心胸开阔」、「有条理」、「真诚」、「亲爱」、「服从」、「礼节」等六项。几近全部价值项目的1/3，显见青少年的价值观在变迁中仍有不变的核心价值。
六、结语
靑少年价值观的形塑是一个复杂且漫长的过程。文化传统、社会变迁及人格发展需求与特征都是影响青少年价值观的自然力量，也是世代价值差异的来源。近1/4世纪以来，青少年价值体系中有较多改变的价值项目，但也有不少稳定不变的价值项目。如果25年来青少年阶段趋向成熟追求独立的身心发展特征与需求不变，那么我们就可以大胆推论：青少年价值体系中随年代而改变的部份分，即为社会变迁的影响；而不变的部份就是传统文化的反应。因此青少年教育与辅导必须体察当前青少年的价值特征，传承优良民族文化，因应社会变迁的型态，满足青少年身心发展的需求。我们相信：过去的1/4世纪，青少年的价值观变了；未来的1/4世纪，青少年的价值观也会改变。我们更相信：教育是价值引导和价值创造的过程，因此学校必须在各种学习活动中，经由老师的示范和启迪，发展学生的正确价值观念，进而创造人生的新价值。这是新世纪的挑战，也是大家共同的责任。

参考文献
吴明清 (1983)。我国青少年价值观念及其相关因素。台湾师范大学教育研究所 博士论文。
Kluckhohn, C. et al. (1951). Values and value-orientation in the theory of action: an exploration in definition and classification. In Talcott Parsons & Edward Shils (Eds). Toward a General Theory of Action (388-433).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Rokeach, M. (1973). The Nature of Human Values. New York: The Free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