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实验中学 李浩舒

    当奔驰的汽车在广阔的平原上呼啸而过时，车窗外的景色如画卷般铺展在眼前：大朵大朵棉花糖般的云彩点缀着纯净透澈的蓝天，起起伏伏的山峦枕着一望无际的原野。一时间，心融化在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喜悦里，而身体里那被强行拨慢了六个小时的钟也渐渐缓了下来，嘀嗒嘀嗒，渐行渐缓在梦幻一样的景色里。
    这是我对匈牙利的最初印象，也是最深刻的印象。在孩提时代的幻想中，这幅场景总是伴有来自天国虚无缥缈而有圣洁的音乐，身着白衣的天使翩翩而下，对我温暖地微笑。而事实上，我在匈牙利的确与天使邂逅了；尽管他们有着不同颜色的眼睛，瞳孔中流淌的却都是一样的善良温柔。他们是落入凡间的天使。
    到匈牙利的第一天，我们见到了导游——Dalma和她的儿子Arpad。Dalma是个典型的匈牙利大婶，一头利落的短发，笑起来眉眼都止不住弯弯笑意。Arpad正在上大学，一头金色及肩发扎成马尾，和她妈妈相映成趣。面对我们这群十七八岁的中国少年，他们做的最多的就是微笑。有时我们张牙舞爪、手脚并用地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向他们提问时，他们也总是笑眯眯地试着去猜我们的意思。几天下来我们达成了默契：Dalma大妈笑着看你不说话时，说明她没听懂你的意思；Arpad听完你的话仰头看两秒钟天，那么下面他一定会问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于是大家相视哈哈一笑，旅程又平添了几分色彩。
    在几天的旅行中，他们两个是最闲不住的。一路上不停解说、回答问题、联系饭店车辆，直至把我们送回旅馆。有的景点需要买门票，他们还要顶着布达佩斯八月火热的太阳去排队。到了休息的时候，Dalma大婶还会买当地小吃给大家分享。而当时的我们还不知道，作为志愿者的Dalma母子非但得不到报酬，之前的一切费用还要他们垫付。闻知此事的我非常感动，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有一天我拉着Arpad在布达佩斯的一个艺术展上闲逛，请他为我做翻译。他告诉我这是他第一次作导游工作，一直害怕做不好。
    “怎么会呢？”我说，“你一直做得很棒。”
    “真的吗？”Arpad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
    是的，Dalma，Arpad，在你们身上有一种力量让周围的人感受到温暖——那就是天使的羽翼吧。
    在匈牙利我还认识了一个传奇式人物——匈牙利宋庆龄基金会的创始人Gavor Udvari先生。虽然在国内有过一面之缘，还听到了不少他的故事，但在一次见到他是我还是感到震撼。站在我面前的老人高大清癯，虽然满头白发，但炯炯的目光让人很难相信他已入古稀之年。Gabor先生去年因健康问题摘掉了一只肾，可面色红润的他已无法和健康恶化联系在一起了。几天来，他奔波在布达佩斯的两端，同时照管这两个来访的学生团。当有人因担心他的身体而提出请他休息时，他笑着耸耸肩：我还好得很呢。仿佛有一团火在他的身体里燃烧，支持他不知疲倦地工作。我惊异于这个老人散发出来的能量。
    这是个不服老的人。他和我们一起在烈日下奔波，爬过树林荫翳的小山，走过芳草青青的湖畔，标志性的白发在阳光下闪耀。我感觉到他身后应该有许多故事，而我还未开口，他已先找到我，接受了我半聊天式的采访。
    在从巴拉顿回来的山路上，我们谈起了他的事业史。十七年前，他第一次来到中国，对喷薄欲发的中国产生了强烈的感情。回国后的第三个月，他带着第一个青少年访问团坐着火车，沿着当年他们祖先迁徙的道路溯回到了北京。从那以后，他一直致力于两国之间青少年的友好交流，一干就是十七年。十七年来，互访团的范围由青少年扩大到成人，由学生到老师、医生，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中匈交流的行列中。当年参加交流的孩子如今已长大成人，又投入到中匈友好的工作中来。Gabor先生一面在我面前登山，一面轻描淡写地讲了这段历史。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这段历史的不平凡。当初那横跨亚欧大陆的火车能够顺利到达，Gabor先生承担了多么巨大的压力和风险。十七年的慈善工作，并不能让他富有，然而中匈两国间的青少年交流却蓬勃发展起来了。当初的怀疑不信任变成了今天的支持信任，开始的种种困难被一个个解决，这里面饱含了他多少心血啊！
    林荫小道上洒满了阳光的碎片，如金子般闪耀着。老人仍在我前面，步伐坚定地向上攀登，不时回头讲一些当年的故事。恍惚中，我看到了十七年前的他，微笑着伸出了双手，将两国的未来握在了一起，碧蓝眼眸涌动着希望与生机。十七年来，他一直没有停止。他一直一直攀登，为了这无私的事业，为了他博爱的胸怀而燃烧着他的生命。
    下山的时候我告诉他，就在十七年前他初到中国的时候，我来到这个世界上；而十七年后，我来到匈牙利，走着他走过的路，听他说起当年故事，被他感动，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呢？或许几年后，我也会走上这条路，把它拓得更宽，顺着前人的脚印向上攀登，直到把这火炬交给下一代，并看着它一直传递下去。
他笑了，是欣慰的笑容。而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洁白的羽翼，脑海里许许多多面孔重叠交映。
是Dalma临别时闪动的泪光。
是Arpad穿着唐装时略显羞涩的模样。
是旅馆老板娘准备的爱心早餐。
是司机大叔帮我拉行李时调皮的眨眼。
……
还有Gabor先生向上攀登的背影。
我会心地笑了。在匈牙利，我邂逅了有着洁白羽翼的天使。
……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生出温暖的翅膀。